卢加强评:古诚诗集《一滴火焰》。
我和老友古诚相识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足够看一个人从少年意气走到鬓发苍苍,也足够看清什么是一个人命里真正丢不开的东西。对他而言,这东西就是诗。年轻时候爱,苦的时候爱,到了退休之年,诗之女神还来寻他,陪他,像一位不离不弃的故人。

他把诗集递给我那天,我翻了一个下午。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这不像是一本通常意义上的诗集,倒像一个人把大半辈子的心事攒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方式。我为他想了许多题目,最后定下“唯独诗歌最有情”。这一个“最”字,不是修辞,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搓磨过的人,对诗歌最郑重的表白。
一
老友写诗,也写书法。我常去他的书房,桌上总摊着笔墨,墙上挂着未干的作品。书法是线条的修行,诗是语言的修行,两样都讲究一个“气”字,一个“静”字。能在宣纸上从容运笔的人,也必然能在稿纸上安顿灵魂。诗与书在他身上,是同一支笔的两种走法。所以读他的诗,首先能感到一种节制——不是不会奔放,而是不愿放纵。那些句子像是被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每个字都落了实处。
比如他的那首《人生》。起笔便是“水本无形,看不真,悟不透”,这是大半辈子的慨叹,却说得极克制。紧接着“色块与色相”“由雪白到黑啤的过程”,把一个人从少年到暮年的生命轨迹浓缩在意象的转换里。雪白是少年,黑啤是中年以后的陈杂与浑浊;“肉身接近冰点,红被冷风反复撕咬”——“红”是残存的温度,是血,是心的颜色,却在冷风里被撕扯。读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写的不就是他,不就是我们这些被生活撕咬过的同代人吗。
但这首诗并没有沉在悲苦里。“人生几何犬吠几声”,忽而转入一种荒诞——犬吠是夜半无端的声响,是生命里那些说不清意义的喧哗。“轧轧有声的锁链,拖出一个悲哀”,悲哀竟是有重量的,是拖着走的,是出声的。这个意象极其精准。悲哀从来不是轻飘飘的情绪,它是一件可以被听见的重物。“涛声渐入梦境,存放年代久远的怀想,上游下来的客船”——结尾忽然开阔起来。在经历了雪白、黑啤、锁链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上游。上游是什么?是来处,是源头,是那些还可以怀想的东西。这一收,收得沉静而辽远。他终究没有被那些苦吞掉,而是把它们写成了诗。这便是诗歌的转化之功。
二
中国诗歌,最深厚的传统之一,便是“苦难的诗学”。屈原放逐而作《离骚》,杜甫身经乱离而吟“茅屋”,苏东坡半生贬谪而书《寒食》。他们都没有停留在诉苦,而是将一己之悲,升华为对天地人生的叩问。屈原把放逐之痛化为“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杜甫从自家破茅屋想到“天下寒士”,苏东坡在黄州的风雨里写出“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
老友古诚的诗,虽不能与文化星空巨子相提并论,但也在这个诗歌美学谱系里。读他的《在屈原祠》,便能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呼应:“从《离骚》郁郁的沉吟,至《九歌》嘤嘤的轻叹,一张刚毅的面容,于时空幽深处高悬。”他写屈原,也是在写一种人格理想。“若屈原是条宁折不弯的心路,屈原祠便是一曲永不消逝的《天问》,声声叩响天地的良知”——这几句让我忍不住拍案。宁折不弯,这四个字,是屈原,也是他。三十多年的交往,我敢说,他配得上。
《黑与白》一诗,则显露出他这些年攒下的思辨。“捍卫黑色的纯粹,泾渭分明早已尘埃落定”——活到这把年纪,早已不奢望世界非黑即白。黑与白如同棋手对弈,“彼此交织”,“蕴含着对立与统一”。最耐人寻味的是结句“一人行至水穷处,陷入绝境”,用的是王维的典,却翻出新意:水穷处,是绝境,也可能是转机;是黑是白,在此刻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行”的姿态本身。
《真相》写得冷峻。“虚假如瘟疫四处弥漫”——开篇便是凌厉的一拳。“喜欢装神弄鬼的人,此刻已自焚殆尽”,这里面有愤怒,也有一种释然。末了,“一朵浮云,承载着世间的悲欢”——把真相与悲欢都交给一朵浮云,这又是何等放下。从激愤到释然,从追问到放下,这其中的心路历程,非经痛心疾首历过的人不能道也。
三
老友写母亲父亲的那几首,是整部诗集中最动人、最见功力的部分。他母亲我见过,一位总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老人,父亲是个研究诗歌数学的名师,不曾见过人,但见其书。《母亲》一首几乎是白描:“睡梦里常闻叩门声,推开门,母亲已立在门口,喘着粗气,‘我又来早啦,怕早餐凉咯’。”没有任何修饰,全是实话实说,却让人鼻酸。天下母亲的唠叨、担忧、不合时宜的早起,都在这“喘着粗气”的细节里了。“我卧病,她轻抚我额头,‘别怕,妈守你’”——这种场景我们谁不曾经历过?而“母亲病弱时,总强撑笑颜”一句,更是把母亲一辈子的隐忍写尽了。她的爱是单向的,只给不取的,即使在病中也要撑起笑容,不为别的,只为不让儿女担忧。
《梦见母亲》则更为磅礴沉痛。“故乡,涪江如银色丝带,缠绕着儿时的梦。母亲茂盛的发髻,如汹涌的浪,跨越五十年时光。”五十年,三个字,压着多少聚散离合。当年母亲乌发如云,如今只能在梦里相见。“明月孤灯,照亮失眠的夜。不期而遇,母亲老眼昏花,佝偻蹒跚,似被岁月折弯的弓”——这意象太精确了。岁月是一张弓,母亲是被这张弓折弯的箭。箭本该射向远方,却折了,老了,再也飞不动了。“用月光度量话语的长短,每一句,都饱含深情”——月光量话,这只有诗人才想得出来。
“母亲的笑容是永不熄灭的灯火,为我照亮归途。”这是最温暖的一笔。母亲虽健在,但她的笑容成了一盏灯,不是挂在门楣上的,是亮在心里的。“梦如泡沫,渐渐消散,醒来,泪水浸湿枕头”——所有做过梦的人都怕这个瞬间。梦里的相聚越真切,醒来的失落便越彻骨。结尾尤为动人:“早春二月,微风携着刺骨的冷,家乡的田野与河流在薄霜下瑟缩。母亲的笑声如脆铃,在残冬的余烬中。”残冬未尽,春寒料峭,万物瑟缩,而母亲的笑声竟在这余烬里脆生生地响起。那不是悲伤,是悲伤升华之后的怀念。
亲情家事之诗,古今人之共性也。我想起杜甫写妻子的“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想起苏轼写亡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中国诗歌里最深的亲情书写,往往不是嚎啕,而是克制;不是宣泄,而是沉淀。老友这组诗,接续的正是这个传统。他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人间最普遍的痛与爱。
四
老友古诚的诗里,还有一类以物为题的篇什,看似写物,实为自况。《火山石》写的是他从海口死火山口拾回的一块石头。“十多年前,在海口死火山,我拾回一块岩石,跨越千里相伴。”千里带一块石头回家,这事他真干得出来。石头是沉的,是冷的,可他说“它的温度早已融入我的脉络”。为什么是火山石?因为它曾经沸腾,如今冷却,但能量还在。这多像他,也多么像所有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人:表面的热度可能退了,但内心的能量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沉默而持久的方式。“它的沉默是最深沉的回应”——这一句尤其好。人与石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砚台》则让我看到他写字时的样子。“洮砚,端砚,歙砚”,如数家珍,看得出他对砚台的痴迷。“我装裱的字,难称艺术的殿堂,挂在墙上,左右审视,皆非心中向往”——这是自谦,更是认真。“夜色深沉,雄鹰如箭划破苍穹,那笔画的遒劲,似难以注入生命的灵动”——每个认真写字的人都会有这种时刻。技巧有了,法度有了,可那种“活的”东西,却不容易抓住。但我要说,老友,你抓住了。在这本诗集里,那些句子比你的书法更直接地抵达了生命的灵动。
《书架上的玛瑙石》中,他写道:“一群野鸽突然出现,仿佛白云或灰色云朵被天空释放。”那些鸽子突然出现,就像灵感,你等它不来,忘了等,它却扑簌簌落满窗外。这本诗集的诞生,不也正是这样一群鸽子吗?从七十多年的人生旷野里飞起,带着涪江的水汽、成都的茶香、母亲的笑声、屈原的天问,忽啦啦聚拢来,落成这本薄薄的却压手的集子。
五
老友古诚写成都的茶,我也熟悉。我们曾一起在那座城市的街头茶馆,或省社科院办公室消磨过无数次之多。“雨后。清晨。一壶茶香远远飘来”——干净得像淡墨点染。“新茶与陈旧表情,不远处的刹车声里被静止的速度,涂上一层梦幻的茶粉”——街头的嘈杂、都市的速度,与新茶的清嫩、坝坝茶的闲散,就这么奇妙地搅在一起。这不是写茶,是写人,写一个经历过坎坷的人终于在茶香里找到片刻安宁。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化解。现实还是那个现实,但被茶香一蒸,就不再那么硌牙了。
这就让我想到陶渊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不是不知世间苦,而是选择了一种面对苦的方式。老友的茶,与陶渊明的酒,遥遥相对,都是将苦难蒸馏为诗意的方法。李白用酒浇心中块垒,“与尔同销万古愁”,他以茶滤人间浮尘,在氤氲茶气中把苦难析出、沉淀,滤出一盏澄明。一酒一茶,一体两面,都是中国文人面对命运时最古老的智慧。
六
通观整部诗集,有一条清晰的脉络——从苦难到转化,从激愤到释然,从追问到放下。诗人把自己的生命历程,写成一个人的精神史。
在这个过程中,诗歌扮演了什么角色?它不是止痛药,不是麻醉剂,而是一种看见和命名。当苦难被看见、被命名,它就不再是一团混沌的痛,而成为可以被面对、被处理、被转化的东西。老友写“肉身接近冰点”,写“红被冷风反复撕咬”,写“轧轧有声的锁链拖出一个悲哀”——这些句子本身就是一种疗愈。不是苦难消失了,而是苦难找到了形式,有了形状,就可以被安放。
人世间啊,唯独诗歌最有情!这个情,不只是情感,更是“情义”。诗歌对人的情义,在于它不抛弃任何一段生命经验。那些最不堪的、最卑微的、最疼痛的时刻,诗歌都愿意接纳,然后把它们变成美,变成艺术,变成可以被后人传颂的东西。
李白、杜甫、陶渊明、苏东坡、屈原,都是被诗歌这样爱过的人。他们在人生最困顿的时刻,诗歌不离不弃,陪伴他们,最终让他们不朽。如今,老友古诚也加入到这条诗歌长河里来。他不是要成为他们,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延续这条“诗之河”。他的诗里有火的热,也有水的柔——写母亲时,水一般柔软,写人生时,火一般灼烫。这两种力量,正如他诗中写的涪江与火山,构成了他的精神基因。
七
古诚的这本诗集,设计也是别具匠心的。封面上深灰作底,白线蜿蜒,一点火焰跃然而出——是母亲的笑容,是涪江的波光,是火山石里封存的能量,是文字间不肯熄灭的温热。它不是熊熊大火,只是一粒,却恰好能照亮一颗心。诗集名为《一粒火焰》,从“一滴”到“一粒”,火焰从液态凝为固态,我体会到其中匠心:这火,不是飘忽的,是结实的;不是一闪而逝的,是可以放在掌心、揣在怀里的。人退休了,诗还年轻。或者说,人在诗中重新变得年轻。老友少时爱诗,经历人生种种,终于发现:原来诗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她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一杯茶里,一方砚台里,母亲的白发里,火山石沉默的纹路里。当他重新拨开生活的迷雾,诗就在那里,还是当年的样子。人间多苦,幸有诗歌。幸有老友这样的诗人,用大半辈子的光阴,把苦酿成了诗。
一晃就三十多年了,在唐代诗人陈子昂、清代诗人张船山故乡诗情里熏陶过的老友出版诗集,我不择浅陋,为他写下这些文字,哆哆嗦嗦,评论写得长了些,可有什么办法呢?说到老朋友,说到诗,话就收不住,就象当年桌子本来喝不得酒的我,越喝越放开喝起来,虽然身体满足不了情感的需要,还是酒借喉咙过个路,喝它过黄河之水天上来。人间唯有真情止不住,诗歌,也是这样啊!
(卢加强 作家,艺术家,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学博士后,中国田园牧歌倡议者。曾作四川省艺术院院长、东坡艺术研究院院长、四川省省艺术产业协会主席、四川省文化产业商会秘书长、世界华人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省文省直作协副主席、中国非遗研究院院长。出版《中国田园牧歌》《田园教育手记》《安逸三部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