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是中国电影金鸡奖创立40周年。作为金鸡奖评选中份量最重的压轴大奖，“最佳故事片奖”一直是众多名片佳作竞逐的最高荣誉。

四十年来，为四川本土电影赢得首座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大奖的作品，正是峨眉电影制片厂出品、陆小雅编剧并执导的经典影片《红衣少女》（1985年）。

陆小雅导演生于1941年，作为中国第四代女导演的代表人物，为中国银幕奉献过诸多电影佳作。影片《红衣少女》堪称其导演生涯的代表作。

2021年11月9日，陆小雅导演再度亲临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举办了“心系电影”主题讲座，并受聘为上海电影学院客座教授。陆小雅导演在讲座中特别强调，身为创作者应当注重审美与价值观的传递，让创作走进心灵，使作品内蕴深厚思想与人文关怀。

《红衣少女》是陆小雅独立执导的首部电影故事片，堪称其创作观念与艺术风格的集中体现。该片改编自铁凝的中篇小说《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由峨眉电影制片厂出品，于1985年在中国内地公映；从普通女性的角度来探讨人与社会环境之间的冲突，蕴藏着深沉的人文关怀。

首先，陆小雅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在其所处的社会环境中往往凸显出卓尔不群的独立人格。

《红衣少女》的主人公是一位生活在八十年代中期的16岁少女——安然（邹倚天饰）。对于一个以学业为主的高中女孩来说，其生活环境离不开家庭和学校，两者又交互影响。一般而言，对于一位青春期少女的风评，首先来源于学校的师生。从影片开篇，对安然同学的负面评价便接踵而来。其中，安然的班主任老师韦婉（李岚饰）对她的评价最有代表性，那就是“个性太强”。

但通过剧情描述，我们发现安然不仅聪明刻苦、成绩优秀，还热情积极、充满爱心。所谓的“个性太强”其实是因为安然坚守了自己最为宝贵的品质，那就是诚实与正直。她在课堂上率直地指出了班主任韦婉老师读错的字，因而得罪了班主任。她将自己对班长祝文娟（顾群饰）的真实看法写进了作文里，又得罪了班长……

电影《红衣少女》剧照

峨眉共忌婵娟女。简略的几段情节，已将一位不会溜须拍马、全靠自己努力的少女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而安然与自己家人所形成的思想冲突，正是由学校波及至家庭之中，并影响到家庭的日常氛围。

安然成长于一个四口之家，家中有强势的母亲（王频饰）和不得志的父亲（朱旭饰），以及感情甚笃的姐姐——安静（罗燕饰）。这三位家庭成员都可视作安然的家长。

学校师生的负面评价令安然倍感忧愁，她更渴望得到家人的理解与支持。但“大事小事都在管”的母亲却希望女儿能够随波逐流，并将不得志的父亲树立为“反面典型”。

在家中，最为理解安然的是姐姐安静。但安静却在用安然最为鄙视的行为来“支持”自己的妹妹。姐姐安静是文艺期刊的责任编辑。为使妹妹安然能够评上“三好学生”，她违心地给安然的班主任韦婉送上内部观摩的电影票，还将韦婉拙劣的诗作《我在遥望》刊发在期刊上。

通晓“人情世故”的班主任韦婉也违心地在班级会议上操纵评选，将自己不喜欢也并不理解的安然推到了“三好学生”的行列中。家人和老师一起用社会上流行的“人情世故”为安然编织出一张虚伪浮华的人际关系网。

现实社会中的许多人正是沉浸在这种毫无真诚、满是虚假的人际关系网中自欺欺人。但安然却斥责了姐姐的暗箱操作，放弃了贿选而来的“三好学生”荣誉。在她看来，这种拒绝与舍弃才是对自己心目中“三好学生”标准的坚持，更是对自己独立人格的坚守。

其次，陆小雅电影中的女性角色总是带有社会发展和时代演变的浓重印记。

要理解安然与家人之间冲突的深层原因，就要将这个普通家庭作为时代的一个横截面来审视。片头，母亲带着年幼的安然回家，走在荒凉的乡间土路上。她们没能搭上那辆贴满标语的卡车。而这辆疾驰而去的卡车，预示着一去不返的动乱年代。

伴随着动乱时代的结束，安然一家从乡下迁回城里。这是儿女跟从父母的迁徙，也是个体追随时代的流转。一家人的思想观念受到时代演变的深刻影响。人性在经历动乱后的斑驳印痕渐渐展露。

安然母亲的思想中遗留着动乱年代的深刻烙印。母亲在年轻时也曾是一名充满理想与朝气的女性。她为家庭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投身到荒唐的运动中。长年的委屈、沉闷的生活，使她满腹抱怨，将安守本分的丈夫作为发泄对象。她并不欣赏丈夫所痴迷的绘画，埋怨丈夫的与世无争，对家人也总无好话。她督促女儿安然去努力争取“三好学生”的荣誉，要求她为升学前途而趋炎附势。

母亲的功利思想首先影响到大女儿安静。安静是一个“懂事”的姐姐，很清楚妹妹的忧虑，更清楚父母对妹妹评上“三好学生”的期望，便通过贿赂妹妹的班主任来为家人“分忧”。

而班主任韦婉则更是不堪。她出于自己对学生安然的偏见和忌恨，先是对安然作出片面而不公的评价，继而接受安静的贿赂，毫不遮掩地操纵“三好学生”的评选。

母亲、安静、韦婉……她们的言行代表着社会现实中充斥着浮躁、虚假、功利的种种选择。而安然身上所坚守的诚实、正直、善良的品质，就显得尤为难得，正是人们在当时的现实生活中所欠缺的。因为诚实，她不愿看着同学欺蒙卖瓜老汉而少付钱；因为善良，她看到同学在街头遭遇殴打后挺身阻拦，仗义执言；因为正直，她不愿接受由姐姐贿赂老师而换来的“三好学生”头衔。

在改革开放起步的新时期，安然身上的诚实、正直、善良，代表着独立人格与自我意识的回归，是人们革故鼎新的必备品质。

再次，陆小雅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往往不为周遭群体理解却又渴望获得认同。

《红衣少女》中爱穿红衬衫的安然绝非孤芳自赏者，她渴望得到他人的理解与信任。那件意蕴丰富的大红衬衫成为其心理诉求的象征。但在思想还未完全解放的社会环境下，这一与众不同的着装，让很多同学看不惯，引来群体性的非议。对美的追求，变成了缺点与过错。班主任韦婉就评价安然：“现在打扮起来了，还穿了一件红衬衫。这是一种迹象，要引起注意。”而安然的言行举止也正如她这件没有纽扣的红衬衫一般，与学校的主流群体格格不入。

电影《红衣少女》剧照

班主任老师韦婉与班长祝文娟正是学校中主流群体的代表。而安然则在课堂上毫不忌讳地指正了班主任所读的错字，并指出了班长祝文娟的虚伪。有鉴于此，自认表现良好的安然也感觉自己评不上“三好学生”。这显然是对主流群体的严重失望。果然，选举“三好学生”时，同学们的察言观色、趋炎附势，清晰地刻画出现实社会虚伪残酷的一面。

小班级成为大社会的缩影。“人情世故”与“真话实心”成为两种截然对立的价值选项。可贵的是，安然没有自欺欺人。她希望用自己纯洁的眼睛来发现生活的真相，用自己单纯的童心来收获群体的理解。在评选“三好学生”的风波中，相较于虚名，她更看重实实在在的理解与信任。

安然坚持按照自己理解的“三好”条件来为人处世，也认为自己符合“三好学生”的标准，最终却因为得不到老师同学们的真心认同而放弃了本身无愧的“三好学生”荣誉。这种苦恼与纠结充满人生的无奈，深得观众的共鸣。

陆小雅导演惯于将各种矛盾潜藏在平实的生活表象之下。安然家中的其他三位家庭成员都有各自不被人理解的苦恼。安然的父亲是一位善良正直、与世无争的画家。因为不愿随波逐流，他几十年来郁郁不得志，画作也无人赏识。母亲的苦恼则来自文革动乱年代对自己人生的改变。她一面漫骂着“朋友、友谊都是瞎扯”，一面却又抱怨着“谁理解我”。

姐姐安静是一位温良恬静的知识女性，却也被现实社会中注重人情世故的风气所熏染。她想嫁给自己那个已有孩子的爱人，却得不到自己这个传统中国家庭的认可。这些林林总总的人生苦恼，饱含着导演对人生命题的深切思考。

影片《红衣少女》问世以来，因其深沉的人文关怀而广受赞誉，先后荣获1985年第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第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1984年文化部优秀影片奖（现名“中国电影华表奖”）一等奖等多项最高荣誉，成为中国电影银幕上的不朽杰作。

于宁，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电影家协会理事、四川广播电视学会电视剧专委会委员，现执教于四川传媒学院，任影视制作中心影视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