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功”与“禅意” ——赵安如书法的发生与追求

  • 2020-11-05
  • 四川艺术网
  • 唐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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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功”与“禅意” ——赵安如书法的发生与追求。书法的“化用”不只是一种“修辞”手段,更是书家重要的书写实践行为。

理论界有个“发生学”,借用来说一个书家的书艺是如何“发生”的。赵安如的书法直接承接了赵之谦碑行之风,但又绝非独困一家,而是旁涉诸体,杂揉别裁,“化合”而成。故,我觉得可以用“化功”一词来概括赵安如笔墨之功,造型之功,章法之功。他从前人“化”来,“化”中自见嘎嘎独创。


我国古人写诗论诗,都讲究“化用”,即依据前人之句,加以变化,产生出新的句子或新的用意。或是略改一二,或是化骈为散,或是一反其意,或合数家诗于一炉,于是,新的诗词、佳句壁面而立,让人眼前一亮,感受一新。毛泽东对陆游《卜算子·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写出了他光辉的咏梅词,境界大不相同。晁补之《临江仙·信州作》中“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一不小心还以为是王维之句,其实不然,它是化用了王维《终南别业》中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仅是略变词序,却觉意境全非。王十朋《游东坡》“但觉前贤畏后贤”句,显然“脱胎”于杜甫的“不觉前贤畏后生”,但意思迥异,犹如“换骨”。书法同理——既要继承前人,又要各具面目。不继承前人,就无有起点;不各具面目,便休言创造。也就是说,书法也讲究“化功”。


书法的“化用”不只是一种“修辞”手段,更是书家重要的书写实践行为。


赵安如深谙此理,大开脑洞,琢磨如何“化”前人的经验为自己的笔墨,从而挥洒性灵,抒写感悟,生发己作。赵安如的“化功”体现在:化笔墨,化字构,化章法,化精神。

100cm x 60cm 风痴诗稿


赵安如作书,十分明显的是追求笔墨线质点画的生命姿态和野逸风神。他手下写出的线条总是一波三折,奔突跌宕的,很不安分的点画姿态折射出书家创作心理的风云激荡。在野逸中求文雅,在鲜活中求个性,在动势中求稳健,在变化中求统一。那些点画,有些竟略感“狼藉”,但显一种独特之美。如此笔墨,书家心血,但由前人 “化用”而来——这是赵安如的“化笔墨”。


“化字构”,以前人作基,同一汉字写出完全不同的面目,这是赵安结字之则守。展现在观者面前的,常是一个汉字的崭新构图,似曾相识而又“似是而非”——这个“化字构”好有一比,即如作诗填词之“炼字”。做诗和书字都必有字字“推敲”的过程。书法的“推敲”看似无心,实际上赵安如必须达到“胸有成竹”后,才有腕之底宣纸上的满目云烟。


“化章法”,是对前人谋篇布局的创造性参考与个人化实践。赵安如曾书赵之谦自作诗三条屏,他先照赵之谦原作而行,可是一路看下去,深感赵之谦的布局中跳出了赵安如自己,赵之谦的形意中摇荡着赵安如的性情。是赵之谦,更是赵安如。赵安如为何对赵之谦“情有独钟”?后来我听人说,大概他是赵之谦的第七世孙。真是有乃祖必有乃孙啊!


“化精神”,这是赵安如在前“三化”基础之上更重要的一“化”。一是学习古人的精神境界,二是精研古人经典作品的内在涵咏,人品和书品尽化自己作之中。赵之谦不甘人后,其书法个性“魏底颜面”,作画“知前人到处,到前人未到处”,治印即在邓石如“印从书出”基础之上“印外求印”,皆为探索中求自由,创造中立门派。赵安如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天,他的老师、著名书法家谢季筠在安如书作上挥毫题道:“丙申大雪安如以所书横卷见示,故有得于赵之谦者也。以古之大家为依托而有以发挥则善之善。”


赵安如书法以“四化”之功生发,内里尚贯穿着一种意象追求即对“禅意”的追求。这种悟觉产生于赵安如一大一小两件书作。


戊戌季夏,炎暑异常,为求清凉,安如先生下班回家,或品茗,或饮酒,闲散身心,率性提笔,任意作书,连续七日,书成20米长卷——赵之谦《疯痴诗》。 一日得见此卷。一边观赏,一边聊起近年以来我一直思索和关注的话题——禅与书法,不禁在心头大叫一声:这不就是縈绕于心、挥之不去、所谓“禅意书风”的一次探索性实践吗?同时观赏的,还有安如先生的另一幅作品,即四川电视台《巴蜀画谈·名家访谈》专栏采访他时,他在摄像机镜头拍摄之下一气呵成的横幅,书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100cm x 50cm 梅花盦诗


比较之下,《疯痴诗》体量庞大,《春江花月夜》较小;《疯痴诗》相对谨严些,《春江花月夜》相对放逸些。但两幅作品中都可读出某种“禅意”。是我的禅心禅眼从书作上感到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还是赵先生书作的禅意撩拨了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禅思?


一般说来,书法与禅宗不好扯上关系。因为,禅宗“以心传心,不立文字”。而书法却是一刻也不能脱离文字的。准确地说,是一刻也不能脱离汉字的。那么,书作的“禅意”从何而来?


书之禅意,往往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种内心感悟。我认为,禅宗有多神秘,书法之禅意就有多神秘。 书法的禅意究竟是什么?我也在苦苦思索。我想用八个字来概括,那就是“静、松、简、散、空、远、敛、涵”。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长卷,与此八字很是有缘。


黄山谷曾说杨凝式书法如“散僧入圣”,清人笪重光却也说“涪翁精于禅说,发为笔墨,如散僧入圣,无裘马轻肥气,视海岳眉山别立风格。”杨凝式《韭花帖》确实“散”,僧气十足,堪称“禅意书风”的杰作。整幅书作集中体现的“散”字,表现于画面静,神情松,觉味之无穷。又因其收敛,故富内涵,让人思之悠远。所谓禅意书风,该当如此。黄山谷《花气熏人帖》与《韭花帖》异曲同工,也是“散”,而且是“散僧入圣”的标本。《韭花帖》不放纵,不恣肆,笔笔敛锋,追求内在、文雅的精神气质;而《花气熏人帖》虽也颇有黄氏书法 “辐射体”的风格,但此帖更显著的特征是黄庭坚一贯的瘦削与欹侧,俨然因长年素食而瘦羸的僧人,清癯其表,内蕴其中,故自有一种潇洒气度。就布白的空间占领在而言,《花气熏人帖》全书五行,一至三行之间空行较大,三至五生之间空行变小,但总的说来空疏爽洁,与瘦削笔画相映成趣。此帖连款识都“省”了,无形中透露出悟禅入定者完全不为欲望名利忙碌奔波的“顿悟”心态。虽说“花气薰人欲破禅”,但通篇的禅意却是未曾被破的。通过此二均堪称“散僧入圣”书帖之比较,可知“散”和“空”对于禅意书风的重要性。


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长卷,也有着空疏的特点,可见其对前贤有揣摩,有借鉴。不过,此长卷之空疏,在“随意”方面还不是很明显,如能加大变化,则更好。但我注意到,长卷似已分为十七个段落,而这些段落,有自然而然形成之感,而非书者刻意经营的结果。书法的禅意正在这种“自然而然”中产生。为些整体中的细微变化,让细心的观者可能悟到某种意味——这,也是书之禅意的组成部分。就赵安如创作的情况来看,他是下班回家之后,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挥毫运笔的,有时它喝酒二两,倘若喝得多一点,他就进入了更为自由的境界。在这样的创作情境中,书意的“静”和“松”,往往易于现于笔端。赵安如这种放松的态度,为他创作长卷准备了条件。当然,黄庭坚倒是不喝酒的,他是由于“精于禅说”、参禅妙悟而将“禅意”引入书法创作之中。赵安如是否“精于禅说”,我倒不很明白,但这时的二两烧酒可真真是不无作用的。


有一个说法叫“禅书”,如果这种说法作为“禅意书风”的“简称”,可以成立。但正如“禅诗”不是“禅意诗”一样,“禅书”也根本不是“禅意书风”。“禅诗”,是参禅者(禅师或居士)把修习禅、理解禅的心得体会表现在诗歌里,主要任务是通过种种情境或譬喻,通过诗的形式,教化众生、劝导后世诸学。“禅诗”往往是在劝导世人:放下心中的羁绊,了知世事无常、四大皆空的道理,轻松自在地过好每一天。而“禅意诗”的任务主要是审美而不是劝导,大谈禅理非其任务,而把禅诗的机趣、禅诗悟禅的方式引入诗歌创作,从而让诗歌含义更加丰赡,意境更加悠远。


由“禅诗”与“禅意诗”区别,很容易体悟到“禅书”与“禅意书风”的界限。“禅书”跟“禅诗”的功能一样,而“禅意书风”则是借“明心见性”的“顿悟”“以禅入书”,抒情达意的文人书法。

 “禅意书风”只是中国书法百花园中的一种风格。不宜将许多书作都任意地拉入“禅意书风”。甚至某些僧人的书作也不一定就那么具有“禅意”。素常多见标榜的“禅书”,其实往往是“俗书”,有的甚至俗不可耐。这些所谓“禅书”无论作者是僧人还是俗众,都没有“悟”到作为书法的“禅意”。书法的禅意还是得从“静、松、简、散、空、远、敛、涵”八字上探寻。


所谓“静、松、简、散、空、远、敛、涵”,也不是一幅书作必须将其囊括其中才有禅意。一般说来,能生动集中地体现其中二三字,甚至能将一字表达得淋漓尽致,一幅书作就多少具有几分禅意了。从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是可以感到这八字中的某些东西,有时又让你会有某些恍惚,但一会儿又让你产生安静。


对于禅意书风而言,“静”“松”,更多地指创作者的心态。“简”“散”更多地是指书作的面貌。“空”“远”更多地是指书作的意境。“敛”“涵”更多地是指禅意书风的实现手段。同时,这八个字之间的关系又不是相互割裂的。总的来说,它们是环环相扣,相处益彰的关系。


由于创作心态的放松,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颇有萧散之气(“简”似有待加强)。全书意境还是可谓清空悠远的,而内敛和涵咏方面尚有发展空间。“做减法”尤为重要。如何在结字上匠心独运地精简笔画,在谋篇布局上如何创造性地产生简洁,对于书家来说,当是任重道远。


从前贤对禅宗的研究可以知道,禅宗的第一义便是“不可说”——也即“无”。同时,禅宗认为:成佛的最好修行方法,是不作任何修行。以此“不修之修”, 达到高峰——“顿悟”即可成佛。顿悟可谓“从凡入圣”。而入圣之后,又必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即“从圣入凡”,仍然自然地作事,自然地生活,而其意义大不相同。由禅宗而书法,有人认为:禅宗对“心”和“悟”的强调必然导致对外在规矩的轻视,尚意派书家对“意”的崇尚,必然产生对“法”的轻视。单从逻辑上推理,可以导致这个结果。但是,禅意书风不是不要古法,而是坚守古法又不拘于古法;不是不要经典,而是既贵临帖,但借用一语来说,是对待碑帖不是“法华注我”,而是“我注法华”,追求的是“意”,是“韵”,也就是超出理性和文字之外的东西。其最高表现是黄庭坚“以禅入书”,坚持讲究 “字中有笔”。陶宗仪在《书史会要》(卷九)中明言:“黄庭坚云:作字须笔中有画,肥不暴肉,瘦不露骨,正如诗中有句,亦犹禅家句中有眼,须参透乃悟耳。”对于当今“禅意书风”的习练者,这应当是不刊之论,圭臬之言。


从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长卷,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字中有笔”的追求上,作了应有的努力。他习赵之谦书已久,在用笔上将赵氏魏碑的笔法融入行书的流书自然,时而杂以草书的遒劲婉转,在保持通卷总体风格的前提下,尽可能多一些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有意安排出来的,而是闲闲地一路写来,自然流露的变化,有时要细心揣摸才能感到。


“禅意书风”之大神——黄庭坚所谓“字中有笔”并不仅仅停留在“千古不易”的用笔法则上,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在。禅宗饿即吃,困即眠;一切皆空,又无所谓空;自自然然地仍然过着原来过的生活,实际上却已“入圣超凡”。禅宗崇尚实践,体现一种勇于革新的精神。“字中有笔”是黄庭坚用“法眼”观照世间万象,从世间万象中发现“妙理”并熔铸于他书法中的结果。这一点做起来比前一点更困难。从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长卷,可以看出他也在朝这方面努力,他取得了一定的收获,尽管步履有点踉跄,但他的前途是光明的,尽管道路是曲折的。


赵安如近年来一直在探索“禅意书风”的创作实践,我觉得很有意义。整个书法界其实也是在探索之中。就如何在传统的基础之上继往开来这一大主题,多种意见呈现出“骚动与喧哗”的态势,各种“尝试”——“现代派书法”、“丑书”、“射书”乃至“性书”,奇葩怒放,犹如诸“神”狂欢。狂欢之后应是冷静。赵安如应当是先期冷静下来的一个人。他致力于“禅意书风”的探索,大概是因为他从黄庭坚等先贤们的探索与创新中看出了“禅意书风”最本质的精神特质,那就是:不囿于传统而最后又回归传统,让传统具有了新的姿态,新的特色。中国书法从“唐尚法”过渡到“宋尚意”,这一伟大的转变,其功绩不亚于文学上的“唐诗”转化到“宋词”。变革一直在进行。变革也可能在歧路上颠踬,比如书界出现的种种征候群:粗、野、暴、狂、丑、怪、乱、躁、浮、软、邪、骚(非“风骚”之“骚”)等等标榜“创新”的“书法”现象。如果将它们也视为一种“风格”,我想,其质也糜,其格也俗。赵安如不与不伍,追求“禅意书风”,在“静、松、简、散、空、远、敛、涵”八字上下功夫,其质也清,其格也雅。


要像黄庭坚那样亦禅、亦官、亦诗、亦艺,达到极高的境界,代表一个时代的高峰,真不是一件易事。元人刘敏中曰:“书,一艺耳,苟学者皆能之,然求其得法而尽其变化,卓然有成,以自立于世者,盖百年之间,仅不过三数人而已,诸帖之行于今者可考也。”从这个角度而言,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长卷,仅仅是他在探索“禅意书风”、追求书法创新时的一次尝试。成功尚在前面。但既然有了目标,还怕路远吗?


面对赵安如书赵之谦《疯痴诗》20米长卷,我突然想到:一笔难写一个赵字。历史上,更准确地说是在书法史上,姓赵的书法家:赵孟頫——赵佶——赵之谦——赵朴初……大概真的就这么几个吧。他们之后有赵安如等人,正“在路上”摸索着前进。赵安如究竟能走多远,我们拭目以待。


2019年8月27日改于蜀中避暑胜地

彭州龙门山镇莲盖坪香楠苑


编辑:四川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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