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温度与清洁叙事

    ——读李银昭散文集《一册清凉》
  • 2020-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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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凸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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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读散文的时候,常常为里面的一则故事、一个细节,眼含热泪,满怀感动。因为打动我们的是散文的真,而非写作的才华与炫技。不虚构,是散文作者的起笔底线和基本道德。

李银昭近照


1


一口气读完散文集《一册清凉》(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7月),想说的是,她的一切优良与美好,都是一群鱼带来的——是那个清晨,十几岁的主人,双手将小鱼从河滩水凼中捧起,小心而快速放归旌湖的那一群生灵带来的。是那些鱼,咕噜着嘴,扇动着鳍,用整条绵远河,整条沱江,整条长江,和全部大海带来的,活蹦乱跳着的汉字的密码。它们不仅从水中来,也从与水连筋牵骨的大地来,也从与海循环往复的天空来。


带来的这些优良与美好,不仅是这群鱼儿得救之后至今至未来的,也是这群鱼儿得救之前的;不仅属于一册散文,也属于这册散文的作者。


这就打破了我写读后感的陈例:只及文,不涉人或尽量少涉人。鱼儿神一般地,带来了文,带来了人。这个人叫李银昭,《一册清凉》作者。


文如其人,人如其文。


2


跟李银昭认识快二十年了,算是老友。大概是前年吧,我的一册小说《花儿与手枪》,获奖金九万元,包括银昭在内的几个文友就撺掇我请客。时在岁末,我想,那就办一桌,既请了客,又团了年,一举两得,挺好。我立即给龙泉驿本土十来位文友发了个短信通稿,顺便也邀请了银昭。邀银昭,是实了诚,诚了心的。之所以言顺便,是估计他来不了。作为一家报社的老总,事务繁杂可想而知,这年头谁愿意为吃一顿饭穿过五六十里车海,从成都市区到东郊龙泉驿来?他的撺掇,估计是搞耍,哪能当真?但来不来是他的事,邀不邀则是我的事,这就是江湖道义。但他来了,真来了,准准时时,就像一位军人与钟表的约会——事实上银昭也的确当过兵。当天,我拎了三四斤珍藏了多年的散装茅台,让服务生给银昭斟了一小杯。在我的记忆中,银昭是一个不抽烟,不打麻将,不善饮酒,喜好运动和读书的人。没想到,当天银昭喝起酒来,一杯不落,豪气不输左右!


跟银昭一见如故,缘于当年他看了我一篇小散文《大明农庄赏月记》,银昭向我们共同的好友——小说家刘晓双表达了对该文的欣赏之意。干码字活儿的人,听闻有人在背后肯定自己的作品,自是高兴。而当面的夸饰,基本当不得真。至此,我一厢情愿暗暗将他引为知己。时断时续交往了很多年,但纯属君子之交:一壶清茶,一碟瓜子,聊聊文学,侃侃三观。偶尔也在一起吃饭,简餐,不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种。银昭虽肌肤偏黑,却有白面书生、谦谦君子的气质。他知书达礼,清雅脱俗,人群里一站,自然给人玉树临风的感觉。


知道他最初是写小说的,出手不低,小说《老友》获金芙蓉文学奖。后来又写起了散文。知道他自带几分文艺气质,穿着却是中规中矩,干净整洁,光光生生,不染一尘。知道他声音亮堂,笑声朗朗,言辞清晰,逻辑性强。知道他有主见,行动果敢,来自盐亭农村,一直在成都做事、奋斗、立足、上进。知道他热情阳光,善良仁义,宽容靠谱,乐于助人。知道他跑步,健身,不吸烟,没有不良习惯,更无怪癖。知道他喜张承志、傅雷、李叔同、张爱玲、爱默生、肖洛霍夫、泰戈尔、丘吉尔。

知道这一切,就是不知道他还喝酒。


因为他的“这一切”,在我的逻辑方程运算中得出的结论是,他是一个永远清醒的人,一个从头至尾、从尾至头明白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沾酒呢?!


看来,对老友银昭,我还是有不知的那一部分,正像读《一册清凉》,读到了那么多的新信息。


这就对了。对他的印象,他的“这一切”,加上我不知的那一部分,正好与我读《一册清凉》的感受对位。就是说,人与文,文与人,一致了。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李白说得好,只有喝酒的圣贤才出得来名。银昭虽不是圣贤,在蜀地也算个人物了,甚至京城、外省都有了他的名声。这样的主,不会喝酒,才怪。


因为对其人的了解和不了解,因为人与文的互访与逆证,我认定《一册清凉》是一册非虚构性散文。我个人是反对散文虚构的,不只反对,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我们读散文的时候,常常为里面的一则故事、一个细节,眼含热泪,满怀感动。因为打动我们的是散文的真,而非写作的才华与炫技。不虚构,是散文作者的起笔底线和基本道德。


“如果一个人到了做什么,就成什么的时候,那么这个人已经不是在做事了,他是在做人。”(李银昭《素描大力》)对于李银昭来说,文与人如影随形,不分彼此,似乎这句话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如果一个人到了写什么,就成什么的时候,那么这个人已经不是在做文了,他是在做人。”


李银昭散文集《一册清凉》


3


李银昭的文章是有温度的。这话可能表述不准确,因为你会揶揄一笑:这叫什么话,难道这世上存在没有温度的文章吗?你说得没错,温度或高或低,总是有的、在的;即便是零度、零下,也是温度。但,需要明白的是,一些文章的温度是健康的、无毒的、给人以阳光与希望的;一些文章的温度是阴郁的、丑恶的、带病菌的、让人仇怨和绝望的;还有一些文章处于二者之间,含混,多维,各美其美。银昭自然归属前者。所以,如果准确一点表述,应该是这样:李银昭的文章是有宜人温度的。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甫《偶题》)。我的寸心告诉我,温度是银昭文章中的大事,这件大事,被它的主人不动声

色地藏在文章的细节中。这是我读《一册清凉》的一个鲜明感受。


意大利浪漫主义诗人、作家亚历山德罗·曼佐尼指出:“才能平庸之辈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为自己的题材找到惊人的、独特的、雄伟的表现形式,这些形式是伟大智慧的表现。”(《论浪漫主义》)写傅雷,怎么写,一万个人写过了?一直在文字中开疆拓土的银昭干不了拾人牙慧人云亦云的事。相对傅雷的大,其夫人朱梅馥是小的,而正是朱梅馥的小,感动了他,让他的笔选择了小。“当我站在上海江苏路他们的旧居门前时,平时不太引人注意的朱梅馥,却从我的印象里渐渐清晰起来,总让我觉得眼前这栋旧式的小楼里,当年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主角就是朱梅馥。”(《她比傅雷更不应该被忘记》)我们再来看看温度是怎样从细节中生发出来、直抵我们心灵的:“空隙的上面是充电的插线板,就是我悬空的手机垂直下来的位置,也就是说,我担心手机一旦掉下来摔烂,就是掉在那块空隙地上被摔烂,而现在那块空隙地上放着那女士的包。”(《禅就是地上的那个包》)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数不胜数,大有一步一景的流布与生态。无论是《那些带着鲜花和微笑的人》对那位在锦江大桥上卖花的老人蹲在大雨中等作者取花的描写,还是《遍地冬瓜的下午》对一次又一次数冬瓜数目的言说,再或是《做萤火虫也是一种理想》对大巴山农民邓开选小院那群像星空中的秘密突然飞至的萤火虫的叙述,以及《彼岸有花》对残疾人杨嘉利艰难写字的刻画……细节,均充当了温度的调控板,和一招制胜的撒手锏的角色。


着眼小处,盯住细节,见常人所未见,写常人所未写,让银昭的散文现出了别有洞天的景象与格局:下笔是针尖向深井掘进,收笔是矿藏汽化升华出井,布满天空。如此这般的作为,其温度便有了井孔的坚硬深度和云彩的柔曼广度。


其实,关于温度,银昭自己就告诉你了,她是大事。否则,他怎么会将这部集子命名为《一册清凉》呢?清凉,就是一种温度,一种让人神清气爽、给精气神以大力量的温度。李银昭总是那么精神,充满古老岷水的活力,因为他身体的九宫格即便在空气被酷热成固体的环境中,也循环着一册清凉。


4


《一册清凉》是作者对清洁精神的叙事,或者直接就是清洁自己在叙事。清凉一词在书中出现多次,不知不觉透露出了作者的个人喜好。


李银昭的散文,几乎篇篇都有故事,少则一个,多则数个。他的活路,就是调动、组合几千个汉字,将这些故事叙说得清清白白、一眼透底而又余味无穷。


“那是神话般的、唯洁为首的年代。洁,几乎是处在极致,超越界限,不近人情。后来,经过如同司马迁、庄子、淮南子等大师的文学记录以后,不知为什么人们又只赏玩文学的字句而不信任文学的真实——断定它是过分的传说不予置信,而渐渐忘记了它是一个重要的、古中国关于人怎样活着的观点。”(张承志《清洁的精神》)不知为什么,当我决定撰写这篇小文后,一册《清洁的精神》就一直摆在了我的书案。《一册清凉》在电脑里,《清洁的精神》在电脑外,她们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汇聚在我大脑,沟通、交谈、照应,心有灵犀一点通。


干净、清洁是我对银昭表里身心的直观印象,也是我对他文章风格的印象。双重的印象,对我施加了不自觉的可以引出行动的暗力。


《一册清凉》中,最能集中体现古代洁的精神的,是写傅雷夫妇、李叔同和作者母亲等关于生命、关于生死的文章。“甚至,还没忘记在楼板上放上棉絮和床单,以免自缢后,他们脚踩的凳子倒地时发出声响,惊扰了楼下的其他人。”(《她比傅雷更不应该被忘记》)这是作者来到傅雷夫妇当年双双自缢的房间,对时光逝去场景的还原、对细节的状写。如此的洁,可谓惊世骇俗,感天动地,难怪作者将他们洁的行为,指认为继梁祝、白蛇传、天仙配、孟姜女之后的中国第五大爱情悲剧故事与传说。


到了下午四点,李叔同端正地坐到桌前,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交给了侍侣妙莲法师。


晚上约七点,他卧躺着念佛,众弟子在床边助念,当弟子念到“普利一切诸含识”的时候,大师的眼角沁出了泪光。


夜里八点,妙莲法师来到床前,李叔同安静地眯着眼,他睡着了,弘一法师的眼就再也没有睁开。


秋叶,静静地在晚风里飘落,像是在与法师静静惜别。


弘一法师安详、优雅地圆寂,是世间生命面对死亡的一种非凡之美,一种超然之美。


这是经了繁华皈了佛门的李叔同的最后时光,在李银昭《别如秋叶之静美》中的存态,她洁得像惊天动地却又阒然无声的大雪。


因为内心干净,银昭就总能发现世间的清洁之美,万物的清洁之美。在《一个南瓜的故事》中有的是宽恕和同情之美,而在《兰香菊韵润素心》中的是春兰秋菊之美,《菜花都到哪里去了》中的是童心之美,《眼眸的本真与澄澈》中的是清澈之美,《每一步都在播种》中的是安静之美,《以你的姿态站直就是风景》中则是站立之美和死亡之美……


蕴含着人本主义思想的《一册清凉》,看似大多写的别人,以及人对待生灵万物的态度,实则是写作者自己。只有干净的人、至清的人、磊落的人,才敢于扒掉遮羞布,坦坦荡荡,将内心掏出来示人,才能像鲁迅说的那样,“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银昭不会常戚戚,不会藏着掖着,吞吞吐吐。他的散文,向度明确,逻辑清晰,是非鲜明,刚好是对那些内心不干净、委委顿顿的伪文人的反动。有人说不喝酒、一辈子没醉过一回的人,是不可也不敢交的,更不可托付终身的,他们太爱自己,太惜自己的身体,有太多的心思心事必须冷静加理性地捂在心里,不能一不小心被冲动和酒精开了锁,暴露在阳光下。现在,你们,也包括我自己,该醒豁银昭为什么是一个能喝酒,喝酒豪爽的人了吧。


其实,除了温度本身,色彩、形态、气息、声音、道德也是温度——尤其是清洁,这更是一种温度。


在李银昭这里,最美丽的温度是清凉。


李银昭领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


5


除了文本与人本的互文性,文章温度和清洁叙事,李银昭的散文还在字里行间蒸腾出了唯美的特质,以及余秋雨式的登高一呼总览全局般的慨叹与抒情特质,囿于篇幅,对此,不再展开。


知道了上述信息,我们还应该知道上述一切之原生与来处。


我以为,作者的母亲,是作者人本与文本的源头与根脉。给出这个判断,不是臆测,而是作者满含深情明明白白的告知。在《看母亲端碗时的端庄和享受》中,他写道:“但母亲,却把先人们说的话里的精髓,无声地融进了她的血液里,融进了她的生命里,再通过她无言的行走和端庄,传教给了她身后的儿孙们。”在《别如秋叶之静美》中,他又这样写道:“有一个人不忌讳说死,也是因为她给了我说死的勇气,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她,才有了我要循李叔同的生命而去,探看‘如秋叶之静美’的李叔同之死。”此外,在《一个南瓜的故事》等文章中,也多有他对母亲言行的记叙、倾慕与礼赞。


银昭的母亲是信佛礼禅的,难不成回归绵远河的那一群鱼的祈愿,与母亲的祷告达成了人世间最美好的平衡,乃至最清凉最清洁的传递与轮回?我认为是的。


“所有教育的目的就是获取有关世界的知识。正如我们所说,应特别注意获取知识的正确启蒙方式,这样才会有认识世界的正确开端。……有鉴于此,教育便意味着试图寻找严谨的自然求知的途径。”(叔本华《论教育》)除了母亲的言传身教,李银昭还接受过故乡盐亭山河的教育,那位教民养蚕、缫丝和织衣的嫘祖的教育。


这些教育,无不清凉,无不清洁。


清凉与清洁,她们是近义词,也就是有血脉联系的近亲。


作者简介

凸凹,本名魏平。诗人、小说家、编剧。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祖籍湖北孝感,1962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在大巴山万源县生活、工作20余年。当过设计员、规划员、编辑记者、公司经理、政府职员等。出版有长篇小说《甑子场》《大三线》《汤汤水命》、中短篇小说集《花儿与手枪》、诗集《蚯蚓之舞》《桃果上的树》、散文随笔集《花蕊中的古驿》《纹道》、批评札记《字篓里的词屑》等书20余部。编剧有30集电视连续剧《滚滚血脉》。凸凹作品研究集有《凸凹体白皮书:〈手艺坊〉诗歌美学六十家评》《场域中的小说艺术——〈甑子场〉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编辑:四川艺术网 原文地址:http://www.zgscys.com/news/20200722/1388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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