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边的古村落(三):故乡剪影

  • 2016-07-29
  • 四川艺术网
  • 泽让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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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单独写一写自己的故乡——谷斯——一个坐落在松州古城边的藏寨古村落,但是坐在电脑前,却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如果闭上眼睛,岷江河畔的台地、经幡飘动的村寨、蜿蜒清澈的小溪、丛林掩映的神山、村庄周围的田地和一到春天在山坡上地埂间竞相怒放的野杏花,还有生活在村寨里的人,发生在村寨里的事,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拥挤而喧闹,就像走进夏日野花烂漫的草原,想要采撷一朵两朵却又无从选择。



说起故乡的村寨,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是水。村寨前浩然奔流的岷江河是地理坐标,村寨里潺潺流淌的小溪是童年欢乐。


生命来源于水,所以对水亲近是人的本性,可是小时候,奔涌的岷江河却是我们的禁忌。夏天,父母严禁我们到河边玩水,哪怕是在旁边的小支流小水潭也不行;冬天,父母禁止我们去河边滑冰,就算远离大河的只有巴掌大的冰面上也不行。因为,这条滋养生命的河流每年都会吞噬掉几条生命,他们紧张我们的顽皮和对危险的无知。


因此,从村寨中间横穿而过的小溪流成了我们嬉戏的乐园。



这条溪水是从深山流出来的,很浅,挽着裤管就能在里面玩耍。溪水很清,全村人喝的就是这水。溪水很欢,不只石头上泛着白花花的水花,水里还有小鱼。因为这条小溪,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我们的鞋子好像永远是湿漉漉的,夏天蹚水、摸鱼,冬天滑冰,手上隔三差五带伤,衣裤一不小心扯破,而这些都成了父母收拾我们的由头。


溪水也不总是温顺的。每年到了盛夏的雨季,在某个漆黑的雷雨夜,它会变得无比粗暴而凶狠,推着巨石,挟着树枝,像条黑色的恶龙咆哮着穿过村寨,一头冲向宽阔的岷江河。平常浩浩荡荡的岷江河这时候显得软弱了,它像被拦腰重击了一拳,折了腰肢,身体扭曲着,在开阔的河谷里平白无故迂出一条弧线。



我们村寨的小溪有两个源头:一个在阳山的草坡,一个在阴山的森林。


每年夏末秋初是储备冬草的日子。这个时节天气晴朗,很难看到云朵,高远的天空凝成了蓝宝石,炽热的阳光烧成了铁烙头,而习习的凉风则成了奢侈品。召唤风的颤颤悠悠的口哨声在四处飘动,但没有人想到要将口哨声吹成悠扬的曲调。连绵的草山上,到处是打着赤膊或者裸着上身的人,镰刀留下的印痕从一条条变成一片片,起伏的山峦最后像剪了毛的绵羊,瘦了下去。


空气里飘着青草、艾蒿和野花的味道。牛虻在身边觊觎,蚊子在耳边喧嚣,蜜蜂在山野忙碌,蝴蝶在眼前翩跹。偶尔路过的风从对面带来森林的气息。大人们在无遮无拦的缓坡上辛勤劳作,我们在草山周围的灌木丛里看管牲口。



每天,等卸下牲口的鞍鞯,大人们都会对我们重复:“不准到水源动水。要玩水就离源头远点!”


可是,源头有吸引力。水源的沟渠里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下面藏着很多娃娃鱼,翻开石头就见它们在水里爬动,小的灰黑,大的灰黄,更大的金黄,蠕蠕而动,看起来冷腻湿滑,让人又害怕又激动。那时候,我们还比赛喝活的娃娃鱼,虽然我喝过的最大不超过筷子粗细,但是现在想起,仿佛还能感受到娃娃鱼扭动着身子,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感觉,忍不住一身鸡皮疙瘩。



大人们怕我们到源头动水是有原因的。这是个神奇的水源,只要有人动水马上就变天下雨。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巧合,还是这水真的有这样的神力,总之动了十之八九就会来一阵太阳雨。不过,这也正好应了我们的传说:每一条水源的源头都住着一个龙族的生灵,只要打搅惹怒了它,它就会呼风唤雨。所以,大人们最怕下雨,要是草没晒干,驮回去后要重晒,不然会发霉腐烂。而我们却只考虑自己的乐趣。


溪水的另一个源头就更神秘了。有一次涨过水后,我和几个伙伴到森林里去砍晒干的杉树的枝桠——这样的柴背回去就可以引火,我们看到溪水发怒后留下的痕迹,决定顺着溪流朝森林深处走。最终,因为太远我们没能到达源头,但是沿途看见被水刨开的沟壑、被连根拔起的杉树和柏树、移位后跑出老远的巨石,还有贴地倒在两边像被梳理过的成片成片的竹子,惊叹眼前这条清澈的小溪哪来那么大的威力。


当然,大人们对这是有解释的。



从小就听人讲,说森林的源头里住着一只巨大的青蛙,它已经修炼了成百上千年,如今即将得道,它得利用洪水的遮掩悄悄渡劫,但是天神不许,每次都用轰雷和霹雳将它赶回源头。因此,修行的青蛙渡不了劫,村寨里的小溪也就年年发怒涨大水。


如今,小溪的两边修了高高的护堤,路面陡然升高,溪水深陷在水泥筑成的方形沟渠里,看不见泛白的水花,估计也不会有轻捷游动的小鱼了。村寨后面的沟谷里修建了高阔厚实的防泥石流的堤坝,清澈的山泉水通过管道引进了各家的庭院,即使穿过村寨的这条溪水再次变得浑浊,大伙儿也不用再到村寨后面的山坡上淅淅沥沥的泉水边去挑水或者背水。因此,关于渡劫的故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失。



如今,村寨的夜晚变得越来越明亮,美好而神秘的传说故事却像种子失去了土地的依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墙的每一道缝隙中,偶然,它又会像天边的一抹闪电,闪现在我们的记忆中。


关于这条小溪,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它的源头住着一只修炼了成百上千年的青蛙,在每年的某个雨夜,当闪电撕裂黑夜,霹雳撼动大地时,在洪水的掩饰下,它推着轰鸣的巨石,挟着折断的树枝,不顾一切地寻找着渡劫的机会。



除了曾经的那条小溪,走在村寨里,我最喜欢几条曲折幽深的小巷。古老的石墙,高高的柴垛,寂静的大门,葱郁的果树,还有柳枝编骨黄泥敷面的篱笆,不需要开口,依然能讲述岁月的沧桑。


想起从前,村寨里基本没人种花。在生活拮据的年代里,温饱是头等大事,院子的每个角落都被种类有限的蔬菜沾满。可是花朵不能变成食物,如果说它色彩绚丽,那田边地头和森林草坡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在每天的劳作中都能见到。


那时候,村寨里的人无暇顾及花朵的绚丽和娇艳。



有一年,我不知从哪里得到一点菊花的种子种在门前的菜园里,只两三年就蓬勃成一大茬。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从学校回来,发现菊花被母亲全拔了仍在溪水边,枝叶失色,绽放艳丽的花朵耷拉着脑袋,倒悬在潺潺清凉的水面上,我心里莫名一痛,仿佛看见它们五颜六色的魂魄在温暖的夕阳下四处飞舞。母亲说这些花太占地方了,并且已经抱怨了很久。


时间这个顽皮的小孩儿,常常对人开一些意外而善意的玩笑。不知从什么时候,村寨里的人开始喜欢养花了。如今的夏日,只要在村寨里随便转转,就会发现石墙上蓝色的鸢尾随风摇曳,栅栏边开着五彩缤纷的菊花、金盏花、波斯菊、虞美人、荷包牡丹这些易于栽种的花朵。有的人家特意用砖石在院子里沿墙砌了花台,栽上了百合、牡丹、月季或者蔷薇,更有一些“花痴”还乘上山干活把红色和黄色的杓兰、闪着丝绸般光泽的红黄绿绒蒿、蓝得耀眼的高山小叶杜鹃移植到自家的院子里,当然有的会成活,有的却香消玉殒了。有些勤快的人家还养起了茶花、三角梅、吊钟、大丽菊、康乃馨这些需要劳心费神的花卉。



如今只要夏天回老家,就能见到院子里开满各种鲜花。母亲不仅精心地照顾着它们,居然还能叫出这些花卉的名字,说出它们的习性,这对一个藏族老人来说实属不易。


今年初春回老家,母亲给我看一颗细小的正在发芽的月季,说这是用别人家要来的花枝插活的。我感到很惊讶。我只知道杨树和柳树可以这样种活——我们曾用杨柳树的枝干做栅栏,却不知道月季花居然可以这样栽种。



回来后,我带着疑问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可以扦插的不止月季,还有杜鹃、蔷薇等等许多种花卉。我不禁在心里哑然失笑,关于养花,我不仅对母亲刮目相看,竟然还顺便长了知识。

 

2016年7月1日    古城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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